张丙亮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我在临沂给开发商打工6年,现在因为买房,妻离子散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故事。

 

我叫韩仕颜,男,31岁,临沂罗庄人。职业是置业顾问,通俗一点来说,就是卖房子的。

从16年至今,已经给开发商打了6年工。早在我入行的时候,就曾设想过无数有关房子的可能,但我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过,会有这么一天,我因为买了一套房,沦落到如今妻离子散的下场。

 

“我今天就30岁了,却连个自己的家都没有,这种没有盼头的日子我过够了。”

昨夜凌晨,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女朋友——准确来说,应该是我的未婚妻——一件一件地往行李箱收衣服。

与我相恋5年的方媛,在她30岁生日的这一天,给了我一个不忍心拒绝的分手理由——我们已经订婚2年,却仍没有一个像样的家,并且,这一状态还将遥遥无期地延续下去。

 

我几次话到嘴边又紧了喉咙,最终从家里出来,漫无目的在街头蹓跶。

步行沿着北京路走到沂山路,向南望去,广厦万千,其中一栋不是烂尾胜似烂尾楼的建筑,便是方媛口中没有盼头的家了。

这个家,毁在了日复一日的期待与失望中。

 

而一手缔造这份期待与失望的,是瀧璟,以及它背后的那一串人名与部门:盖某涛、刘某洋、盖某倩、郑某宁……

这些人当中有的我认识,有的不曾见过,但这并不影响我怀着最大的恶意咬牙切齿地写下乃至诅咒他们的名字,这些来自东方新星房地产的老板、法人和违背职业道德的营销人,有着共同的名字——

既得利益者。

 

2016年,我从外地回到临沂。

入职本地一家地产公司。

此后三年,我先后以业内人的身份,见识或听闻了诸多房企与业主之间斗智斗勇的故事。

诸如鸟笼窗、辣椒水、甩棍王,我甚至给本地房产自媒体上罗列过临沂十大烂尾盘和他们背后的故事。

是的,那时候对我来说,都是故事。

 

落到自己身上,就成了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的事故。

 

2017年,经朋友介绍撮合,我认识了方媛,一个很好并且我曾承诺将给她一个家的姑娘。

2018年,见过双方父母后,订婚。

订婚当天,我对媛媛承诺,将会给她一个家。 在这个承诺的背后,是我农村务农父母一辈子攒下来的血汗钱、是来自我父母一辈子不愿欠人情却不得不靠人情凑出来的首付,以及我的6张信用卡。

 

当时随着临沂房地产市场的快速升温,我的收入也有了比较客观的提高,我坚信靠着自己的收入,可以慢慢还清我所欠下的一切。

我的姑娘,值得和我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年轻真好啊,总觉得未来都会是阳光灿烂的日子。

 

12月份,在一个并不阳光的一天,我戴着棉耳罩和手套,从河东上班的售楼处,骑了接近一个小时的电动车,过了高架桥,到泷璟交了首付。

从应用科学城接媛媛下班,为了庆祝我们即将成为有房一族,我说不如吃顿火锅庆祝下。而在媛媛的建议下,最终我们去吃了沂龙湾旁边的一家麻辣烫,她眼睛弯成新月,说以后咱就是房奴了,可不能乱花钱啦。

 

她笑得可真好看呀。

我直到今天都还在想,这样好的姑娘,肯定值得一辈子都有这样的笑吧。

 

她笑得多好看啊。

一点都想象不到,这样笑着的姑娘,怎么就需要面对这样不可期的未来。

 

2020年,按照约定,5月份就是交房时间。

这时候我们在盘算的是手里有多少钱可以装修。每天最充实的就是和媛媛下班以后对着图纸规划我们未来的家,卧室窗台下会有一个大大的梳妆台,小次卧可以不用改做我的书房,她要想一个很网红的阳台拱形门,阳台一边放张躺椅,一边做成狗窝以后养只柯基。我们甚至考虑到了以后有了宝宝,卧室的阳台的洗衣机会不会吵到他睡觉。

 

年初,我和同事在附近做市场调研,顺便去了趟泷璟的工地。同事看完泷璟的工地跟我说,“要是5月份能交房,这栋楼我能吃了。”

事情开始变得不正常。

我开始由听故事的人,成了故事里面的人。

 

2020年5月20日,一个很好记的日期,是约定交付的日子。

这一天,我和我的邻居们,在这一天走到了开发商的对立面,成为了过去自己所同情的维权业主。

与那些故事里的跑道不规范、园林不达标、电梯品牌不符合相比,在我这个故事里,我想要的,仅仅是一套能够安置我爱的姑娘和我们的未来的小房子。

 

在距今的2年时间里,是漫长且频繁的停工。

假期停工。

环保停工。

检查停工。

之后是冬奥停工。

疫情停工。

 

几十家的业主,做了太多的尝试。

找开发商要说法,虚与委蛇,无果。

举条幅,被城管勒令叫停,无果。

打12345,记录、处理、回电、结单,无果。

住建局,在督促、再约谈、会跟进,无果。

起诉,疫情期间暂停业务,无果。

 

交房的时间,也一直儿戏般被改。

2020年5月。

10月。

2021年春节。

3月。

5月。

10月。

年底。

2022年3月。

5月。

6月。

终于在昨天,这个故事有了前所未有的版本。

工人回家种花生了,停工。

 

群里几位业主商量着再去政府部门,我没有参与。

原因是,我面临了人生当中相当重要的问题和抉择。

2022年5月11日,方媛生日。

她怀孕了。

 

在考虑很久之后,我说,现在咱还没结婚。

沉默。

咱们现在连个房子都没有。

沉默。

咱们以后还会有的,这次,就先不要了吧。

她眼泪吧嗒吧嗒就开始往下掉,“哥,我们不会有了”,“我今天就30岁了,却连个自己的家都没有,这种没有盼头的日子我过够了”。

方媛搬回了父母家,老婆没了。

孩子没了。

 

为了省下房租还房贷,我们之前一直住在租来的一居室里。那间小小的房间,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被我和方媛称之为家。

年轻还是好啊,有情饮水饱,除了在买东西的时候时常需要纠结以后搬家的时候能不能带走,倒也没有觉得房子小有多难接受。

但如今的情况却是,这间小房子里的回忆,只需要一个行李箱就可以完整地带走,并和过去的一切进行割离。

 

那晚我坐在泷璟的工地前的马路牙子上,浑身的力气已经耗干。

头埋进膝盖。

然后是不管不顾的嚎啕。

一个男人,一个已经到了而立之年的男人,此时此刻,失去了爱人,失去了孩子,失去了他小心呵护地作为男性的脆弱尊严。

那他就应该是失去了一切。

 

我几次望向楼顶天台,心里太多的情绪。

不甘心吗?

愤恨吗?

还是那些曾经无数次心里闪过的念头。

决断。

那些名字一一闪过心头。

今天,我已一无所有。

 

我想,既然你们不给我一个说法,那我就得给你们一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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